上午十点。雾变厚了。
不是慢慢变厚的。是突然的。像有人把一块灰色的布从山那边甩过来,盖住了整个村子。
十点之前,还能看见巷子对面的墙。十点之后,三米之外就是白的。灰白色。带着一点青。像泡在水里的旧纸。
后院已经看不见了。菜地看不见。柴火堆看不见。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口井——完全看不见了。
「雾不对。「陈阳站在我身后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牛山有雾是正常的。山里湿气重,早上起雾,太阳出来就散。但这个雾没有散的意思。太阳在雾后面,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光,但照不透。
而且它的边缘——和昨天早上一样。齐的。像被刀裁过。
「陈阳。「苏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「你过来看这个。」
我们走回客厅。苏晚坐在沙发上。笔记本翻开着。
「外婆写的。山规第三条。」
她把笔记本转过来。我蹲下去看。
「『雾围村,三日不散,则封山。封山之日,生者不出,死者不入。违者——』」
后面的字被墨水盖住了。
「违者什么?」
苏晚摇头。「看不清。但后面还有一段——『雾非天象,乃封口之息。封口裂,则息出。息聚成雾,围而不散。』」
封口之息。
封口裂了。昨天早上发现的裂缝。然后——雾就来了。
「三日不散。「陈阳说。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。「今天是第一天。」
三个人坐在客厅里。雾在窗外。灰白色的。安静的。一动不动。
我妈从卧室出来了。
穿着昨晚的衣服。头发没有梳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但她的表情很平静。太平静了。
「妈。你还好吗?」
「嗯。「她走到厨房。打开水龙头。洗手。
我看着她的右手。水从水龙头流下来,冲过她的手指。那几条黑线在水流里没有变化。从指尖到第二指节。
她关了水龙头。擦手。毛巾在右手上来回擦了两下。
她走回客厅。看了陈阳一眼。又看了苏晚一眼。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。
「中午吃什么?」
「妈——」
「我问你中午吃什么。」
语气很正常。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。
「随便。」
她「嗯「了一声。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站在客厅里。攥着拳头。
她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。
或者——她知道,但她选择不知道。
下午两点。雾更厚了。
能见度不到两米。从窗户往外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灰白色的雾。
陈阳站在门口。他刚才出去了一趟。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。
「巷子里很浓。走了不到十步就看不见路了。而且——「他停了一下。「雾里面有声音。」
我的后颈发凉。
「什么声音?」
「不是人声。不是风声。像——呼吸。很重的呼吸。从四面八方。」
苏晚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。
「别再出去了。」
陈阳把门关上。门闩拉上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只有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。笃。笃。笃。
然后她停了。
刀悬在半空。停了两秒。
又继续切。笃。笃。笃。
我攥紧拳头。
她切菜的节奏——刚才那个停顿。不是累了的停顿。不是想事情的停顿。是跟着某个声音停的。像有人在数拍子,她不自觉地跟着停了一下。
和昨晚后院的敲击声——
笃。笃。笃。停两秒。笃。笃。笃。
我摇了一下头。不是。她在切菜。只是巧合。
但我的手心在出汗。
「林烬。「苏晚的声音很轻。
我转头看她。她在看我。嘴唇微微张开。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她看了我三秒钟。然后低下头。翻笔记本。
没有说。
下午四点。
我妈从厨房出来了。端着一盘菜。土豆丝。炒得很焦。
她把菜放在桌上。然后站在那里。没有动。
「妈?」
她没有回答。眼睛看着窗外。雾。灰白色的雾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「妈。」
她转过头。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不对。不是早上那种平静。是另一种。更深的。更沉的。像水底。
「林烬。「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很慢。
「嗯。」
「你听到了吗?」
我的喉结滚了一下。「听到什么?」
她没有回答。转过头。又看向窗外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。」
我的血凉了。
她说的不是对我说的。她在对窗外说。对后院说。对那口井说。
「妈——」
「别吵。「她说。声音很轻。但不是对我说的。「我听到了。你不用敲了。我听到了。」
她的右手垂在身侧。手指微微蜷着。那几条黑线在灰白的雾光里很清楚。从指尖到第三指节。还在往上。
陈阳从沙发上站起来了。刀在手里。
苏晚没有动。手指在笔记本上攥得发白。
我妈又站了十秒钟。然后转身。走回卧室。关上门。
门缝底下没有灯光。卧室里很安静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。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。是那种你亲眼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变成陌生人的感觉。
她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她知道下面有东西。她知道那口井不是井。她知道那个东西在敲。
「我知道你在下面。」
她不是在发现。她是在回应。像回应一个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敲门声。
晚上七点。
天黑了。但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雾把所有光线都吞掉了。客厅里开了灯。白炽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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