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在三楼。推门进去的时候,早读已经开始了。
我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书包塞进桌洞,右手插在兜里,指尖抵着掌心那道疤。它安静了。从校门口开始就安静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知道它醒过。
前桌的刘胖子在背英语单词,嘴唇动得飞快,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塞了块豆腐。左边的人在抄数学作业,笔尖沙沙响。后排角落里有人趴着睡觉,呼噜声被读书声盖住了。
正常。一切都正常。
我翻开课本,盯着第三十二页的文言文。看了五分钟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那条狗——它张着嘴,舌头垂在外面,涎水滴在枯叶上,「嗒「的一声。
那个声音还在我耳朵里。
「嗒。」
我眨了一下眼。
不是回忆。是真的有声音。
很轻。从窗外传进来的。像什么东西在敲玻璃。
我转头看窗户。
雾贴在玻璃上。灰白色的,厚得像糊了一层浆糊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有节奏的。三下。停顿。又三下。
不是风。风不会这么有规律。
我盯着那扇窗。玻璃上没有倒影——雾太厚了,连我自己的脸都映不出来。但那个敲击声还在继续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窗外用指节轻轻叩着玻璃。
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第三组敲完之后,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,窗框上出现了一个手印。
从雾的那一面按上来的。五根手指,印在玻璃外侧,指节分明。不是水汽凝结的那种模糊痕迹,是实实在在的,像有人把手贴在玻璃上,按出了汗渍。
那个手印在慢慢往下滑。
从窗框顶部,滑到中间,滑到底部。像有人在窗外顺着玻璃往下摸。
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手指攥紧了课本,纸页被捏出了褶皱。右手心的疤又开始发烫——很轻,像余烬,没有早上那么猛,但那种存在感清清楚楚。
「嗒。」
最后一下。手印消失了。雾还是那层雾,玻璃还是那层玻璃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「林烬。」
苏晚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——不对,她本来就在我右边,隔了一个过道。现在她搬着凳子挪过来了,课本摊在桌上,眼睛没看我,在看她的语文书。
「你刚才在看什么?「她问。声音很轻,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「没什么。」
「窗户外面有声音。」
不是问句。她在陈述。
「我听见了。「我说。
苏晚翻了一页书。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,拇指在虎口那道浅疤上来回摩挲。
「三下一组,「她说,「敲了三组。」
我看着她。
她没抬头,继续翻书:「我数了。」
教室里读书声嗡嗡的,没人注意到我们在说什么。刘胖子还在背单词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。窗外的雾一动不动,像死了一样贴在玻璃上。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?「我问。
「你转头看窗户之前。「她说,「比你早几秒。」
她比我先听见。
这意味着那个声音不是只有我能感知的。苏晚是普通人——至少目前看来是。她能听见,说明那个东西不是幻觉,不是只有我的噬口才能捕捉到的规则波动。
它是真实的。真实到任何一个站在窗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「别再看那扇窗了。「苏晚说。她翻了一页书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「嗯。」
我把视线收回来,盯着课本。但余光一直挂在窗户上。雾没有再动,手印没有再出现,敲击声也没有再响。
上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。雾散了一些,但天还是阴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,大部分人聚在操场边上聊天,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。
我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,靠着栏杆。苏晚坐在我旁边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没说话。
操场上很吵。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,有人在喊「传球「,有人在笑。声音很正常,很鲜活,和早上那条路上的死寂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但我不喜欢这种吵。
不是因为我嫌烦。是因为这种吵让我觉得不真实。早上那种安静太绝对了,绝对到我现在听到正常的声音,反而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像有人把一卷录音带从中间剪掉了一段,然后硬接上了,接缝处的声音是歪的。
「你在想什么?「苏晚问。
「没想什么。」
她没追问。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递给我。纸杯,热水,杯壁烫手。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甜的——学校饮水机的水总是有一股怪味,但今天喝着是甜的。可能是早上那颗草莓糖的余味还在嘴里。
「陈阳今天没上山。「苏晚突然说。
「嗯。」
「他护林护了一年多,从来没断过。「她的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了一下,「今天断了。」
我没说话。
「北坡那片老林子,「苏晚的声音低了半度,「我外婆以前不让我靠近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她没回答。她看着操场,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,不在篮球架上,不在那些跑来跑去的人身上,在更远的丶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「我外婆走之前,「她说,「留了一本药书给我。很旧了,纸都发黄了,有几页粘在一起,撕不开。」
「你看过?」
「看过。大部分是草药的用法,哪些能治跌打损伤,哪些能去湿气,都是些土方子。「她停了一下,「但有一页被撕掉了。撕得很整齐,不是自然破损,是有人故意撕的。」
「撕掉的那页写了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「苏晚把杯子从我手里拿回去,喝了一口,「但撕掉的那一页前后,写的不是草药。是……一些规矩。」
「什么规矩?」
「比如,『入夜后不往北走』,『听见数数声不能接』,『雾大的时候不出门』。「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背课文,「都是些没头没尾的句子,不像药方,倒像是……」
她没说下去。
「像什么?」
苏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,捏扁了纸杯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「像是在记一些不能做的事。「她说,「做了就会死的那种。」
操场上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是班上的几个男生,叫我过去打篮球。我摆了摆手,说不想动。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苏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「走吧,快上课了。」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不是正常的黑。十二月的闽东,下午五点多天就暗了,但今天暗得更早,像有人提前把灯关了。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照得人脸发青。
我收拾书包的时候,右手心的疤又烫了一下。很轻,一闪就过去了,像有人用打火机在掌心晃了一下。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攥了攥拳头。
热度退了。
「走吧。「苏晚在门口等我。她背着书包,围巾重新围上了,把半张脸埋住。
我们下楼。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,都在往外走。有人在喊「让一让「,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嘈杂。我跟着人流往外走,右手插在兜里,指尖抵着掌心。
校门口。
雾又起来了。
不是早上的那种浓雾,但比中午厚了很多。路灯亮了,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。空气里有股潮意,沾在眉毛上,凉凉的。
陈阳在门口等着。
他靠在门卫室的墙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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