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某欲罢官,归田而去。」
主殿内,梁震看着面前颇为沧桑的敬翔,毫不避讳道。
「梁震,你进士登第,名满京师,不久必成大器,何故自废前程?」
敬翔看着梁震,前者目光凛凛,寒中带着审视与疑惑。
后者目光灼灼,热中带着不屈与倔强。
「大器?谁之大器?为大唐器?还是为梁王器!」
「我听汴州将佐官吏唯认梁王,皆言梁兴而唐亡矣;我为唐臣,再不济也不与夺民苛暴者为伍,敢问崇政,朱公可真是要以梁代唐?行此不忠不义之事?」
敬翔看着他,思索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「你可知,这番话是为逆言。此刻就是梁王帐下,不怕身死?」
「某知敬崇政为人,故而坦率,不扭捏作态。何况如此天下,正少个君子,梁震愿为先!」
梁震脸上未露惧色,少年血性意气此刻在敬翔的眼中蓬勃而出。
「好进士,好儿郎。」
「但大唐的天命到了,便不是梁王,也会有后者居上。这天下就是个腐烂久了的屋子,若要解救,唯有推倒重建。梁王或是这天下最有望之人。」
敬翔一边说,又掏出了一份文牒。在他书桌的侧案,已是堆满了各州各地的呈报官文。
「梁王就可为天下人?梁王为人不公丶不信丶不正丶不义,恕某难认为明主。」
梁震的话让敬翔终于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梁王或许非为天下所归,但天下军头,又有几个善类?李克用?李茂贞?王建?杨行密?难不成秦宗权之流?」
「辅佐梁王不可,辅佐李克用,辅佐李茂贞之流便可?」
「开国之君,多有狠厉,难有完人。重要的不是他此前做了什么,而是此后会做什么。」
敬翔看了眼梁震,他明显是没有听进去这些话,欲走之心已十分坚定。
「难道天下公义尽失,崇政便为小人器?天下公义尚存,崇政才肯做君子?」
「何况梁王为人,其根如此。沾染草莽军痞之气,残暴无德。某看其日后无论如何作为,都必难长久!」
梁震振振有词地反驳。
「既如此,汝离汴州,又是何打算?」
「游历九州,寻遍明主,为其效用。若天下再无明主,某绝不从仕!宁可不当官,也绝不与窃天下之贼同流合污!」
敬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在数十年前,那个在长安等待科举及第的少年也曾这般。
「你之大才,我本欲荐梁王为股肱之臣,继我后任。」
「罢了,人不追寻心中所在,也枉活人世。你且待稍后离去,汴州欲行登基大典,梁王即位之际尔不可出城。事后便可自行为之。」
梁震行了一礼深躬,然后欲转身离开。
「梁震,愿你我再见时,天下清平,共享安乐。」
「但愿有崇政在,某日后能于山野闻梁王贤名,不负公今日之豪言。」
敬翔看着梁震离去的身影,若有所思;他此生历经昭宗丶哀帝两朝,藩镇割据混战三十载,大奸大恶所见无数。何为忠,何为义,他早已不知了。
「年轻,真好啊。」
空荡荡的大殿内,敬翔彷徨了片刻,略有失措。
他常言自己谋事,不择手段,是乱世所致。人无需公义,大业不拘小节。
他亲眼看过朱温埋杀士族丶屠戮平民丶杀节度丶杀宰相,常常是默许其行。那些到底是不得已而为之,还是狂纵麻木到失去人性,连他自己也难以知晓了。
今日见梁震,方知自己良心未泯,欣慰一笑下,却又自是惭愧,不由踌躇。
「我为朱温谋,可背万世骂名矣。」
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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