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可谓是杀人于无形,一念便封喉。
此刻那些看热闹的士卒将佐,私下议论的官员,就连此前瞧不起夏有德的两个都头都已看呆,没人敢出声。
高从谦也是身子一震,他此刻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,只得用余光瞥向远处的朱友珪,希望他能就此知难而退。
「承让!」
夏有德高喊一声,率先开口打破了全场的寂然。
他挺了挺身子,想尽量表现得洒脱写意些,来掩盖他此时的心虚。
冯廷谔从震惊中缓过神来,看向夏有德的眼神复杂,带着疑惑丶恐惧丶敬佩各色交杂。
乱世里军卒骄横,人如草芥,所以往往会使尚武成风。这种世俗环境下能有几个厉害的猛将横空出世自是不稀奇。
可即便如此,诸如项羽丶刘裕丶秦琼之流,那在史书上也是不多见的。
可今日的冯廷谔,看眼前少年,竟恍惚间瞧见了那些狠人与之重合的身影;仿佛他与这少年相隔了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。
「某今日见汝,方知天下之大,神人如云。在下拙技尔尔,让将军见笑了。」
冯廷谔低头俯身说道,对夏有德深深行了一礼,看得出他确实是被夏有德折服了。
「好!」
「今日倒是瞧了个好神射!不虚来正门一趟!」
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,夏有德瞧去,只见是两个身着紫袍的官人,身后跟着一众士卒。
「郎君,贤侄,今日如此雅兴,各位便莫在此地空度光阴,不如进城再浅叙旧一番如何?」
其中一人对着马上的朱友珪行礼,如是说道。
高从谦认出了来人,一位是杨师厚,另一位则是王彦章。
「从谦见过杨帅,王帅二位叔叔。远道而来,礼数多有叨扰,还望朝廷莫怪。」
朱友珪不做声,反倒转头看向了夏有德,眼里的神情同样复杂,让夏有德看不出其中意味。
随后只见他转身便要驱马离开。
「冯廷谔!来牵马!」
「诺!」
冯廷谔将硬弓递给了身边士卒,就准备离开。
「汝技如此,不堕威名,又尝有学识,何以为牵马之奴?」
夏有德看着冯廷谔的背影,觉得此人有些本事,却如此卑微又着实可惜。
「某起于草莽之间,幸得郎君识我,视我以家臣,受以金钱俸禄。」
「我知郎君为人,但士为知己者死。君不弃,某愿效死力。」
「君教我为恶狗,某便为恶狗。」
冯廷谔看向夏有德,两人此时卸下了身份与立场,就只是互相赏识,有所相惜的乱世浮萍罢了。
「将军,某混迹江湖日久,但今日见君,方知天下之大。」
「来日前程,皆为君矣。」
冯廷谔爽朗笑了一声,转身离去,牵起朱友珪马下的缰绳,一同消失在了乌泱泱的人群中。
夏有德浑身紧绷的弦一瞬间就松了下来,顿时觉得轻松不少。
夏有德注视着那远去的君臣二人,这是他第一次见此二人,也是最后一次见此二人。
六年后,冯廷谔与朱友珪共死于宫墙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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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天佑四年,太祖随使入开封。城下遇朱友珪滋事,洒脱迎战,百步射枪而名震开封。太祖雄姿尽显,时人无不畏其威。」
——《旧楚书》本纪卷一.太祖高皇帝上
「冯廷谔,不知其生年,不知其籍贯。初为朱友珪马夫,后为其亲吏。为人忠义,武艺高绝,可谓且奸且忠之士。」
——《旧两代史》.楚.薛居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