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好上课,不要天天都被老师说不认真,好多农村孩子想读书还读不上,你要珍惜。」
陈皓用力点头,露出个讨好的微笑,抬起手说:「谢谢爸爸,爸爸再见。」但爸爸的手机已经又贴在了耳边,伴着「今天要喝摩卡还是拿铁呀」的甜腻声音远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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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里,许多同学已经开始了早读。陈皓刚把重重的书包放到柜子里,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「怎么又迟到了?你爸妈没叫你起床吗?」
班主任没有站在陈皓的身后,甚至没有看向他,但陈皓知道班主任催促的人正是自己。
他连忙看向那位年轻且严肃的班主任,嘴里蠕动着什么,有些话语就像鸟儿一样渴望飞出来,但最后还是被关在笼子里。可陈皓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了课本,前往自己的座位。
「动作快点。」在他搬动椅子时,班主任的声音适时响起,「快念书。」
班主任的声音就像一道冷气拍在了他的背上,陈皓的身体微微发颤,被妈妈修剪得齐整的头发也跟着晃动。陈皓小小的手掌死死握着椅背,他知道自己应该坐下来,但他却总觉得坐不下去。
骤然拉高的紧张让银嘉颇感意外。父亲已经走远,母亲也不在身边,难道学校也有压力源?
焦灼之中,班主任竟然出现在了陈皓面前,抬头看着班主任,银嘉发现这位严肃的女老师,眼神中没有冰冷和严肃,反而多了一丝柔和。
只见她伸出手来,扶着陈皓的椅背,一边将他的座椅拉出来,一边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对陈皓说:「今天又忘记吃药了吧?」
吃药?
银嘉的心中仿佛有一阵铃声响起。他很想抓住这个老师问个清楚,但他不能,因为这是陈皓的心理世界,他不能做出不符合陈皓性格的行为。当老师的手放在陈皓的肩上时,银嘉也顺着班主任引导的方向,坐到了椅子上。
陈皓从包里翻出了语文书和英语书,但他就看着这两本书分发呆,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本。只听班主任的声音再度响起:「先读语文吧。」
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,这引起了银嘉的注意:一般老师看到这个情况一定是不耐烦的。如果学生叫一声才动一下,老师不骂人也要叫家长了。
可这个班主任此刻站在陈皓身边,不仅帮他扶座椅,还帮他拿书。
「脑子不好使」五个字飘过银嘉的脑海。难道是他真的患有某种先天性疾病?
就在这时,班主任忽然接到一个电话,然后匆匆朝着门外走去。陈皓在老师的指令下翻开了语文书。在快速翻过之前的课文时,银嘉发现书上画着许多残缺不全的小动物,但只能匆匆一瞥,因为陈皓很快翻到了乾净的一页上,看来这是新学的课文。
就在银嘉以为陈皓即将加入朗朗读书声中时,他却通过患者的眼睛,看陈皓拿起了自己的铅笔,趴在了课桌上,在乾净的书页上画起了小动物。
一只小小的爪子在他笔下诞生,看起来像是属于某种啮齿类动物。这只小小的爪子先是出现在一篇课文的篇名,仿佛那只小小的动物攀上了一艘大船。
银嘉惊奇地发现一件事:刚才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篇课文的题目,直到那只小小的爪子出现,他才发现自己可以阅读出来。
随后,陈皓又在第一段的开头和结尾,画了那只小动物的鼻尖和尾巴,这下可以确定是一只老鼠了。陈皓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孩子,但笔下线条灵动清晰,动物的各个部分也充满了动态感。
但这只啮齿类动物一点也不可爱,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童趣,其动作更是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什么叫抱头鼠窜。虽然只能看出部分,但银嘉完全可以读出这只小老鼠的小心谨慎丶跌跌撞撞丶死里逃生。
陈皓不仅画得好,而且画得非常快,那小小的老鼠随着他的提笔落笔,不断从头到尾地出现在课文的段首丶段中和末尾,陈皓也跟随着小老鼠的足迹,不断诵读起课文来。
跟随着这只小老鼠,银嘉发现自己终于可以认清书上的字了,但依然感受到陈皓的艰难。当陈皓读完这篇课文,翻到其他篇目时,银嘉这才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动物,都是某只小动物的一部分,也是来到了课文中,然后猛地往课文末尾一路狂奔。
或许,也是逃离。
当陈皓扫过这些小动物的逃离过程时,他就能磕磕绊绊地把课文读出来。
而且,这些小动物在现实中的形象,大多显得有些阴暗。所有的动物里没有被人类视为夥伴和宠物的猫猫狗狗,大多数是老鼠丶蛇丶蟑螂丶蚂蚁,其画风没有卡通修饰,反而夹杂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几分写实。
银嘉仔细观察着陈皓的表现,不断进行病理层面的分析。相对于如此惊才绝艳的绘画,他确定陈皓的阅读跟他的绘画能力完成呈反比,就连识字和说话都非常费劲。
难道是高功能的识字障碍,或者是语言功能发育不完全?银嘉的大脑马上调出过去处理过的几起类似病例,这种大脑器质性的问题,确实容易导致严重的心理问题。
但生命总会给自己找到出口。
陈皓虽然识字艰难,但他找到了绘画这种辅助阅读的方法。这就像失去双眼的人,听觉会变得灵敏,失去一个肾的人,另一个肾会变得更加健壮一样。
按理说,有了这样的方法,患者的心理状况应该会有显着改善。可陈皓内心的压抑比银嘉以往处理过的那些同类病人程度高得多,而他笔下写实阴暗的动物,也见不到一丝代偿带来的喜悦。
更关键的是,他在现实世界中直接化为心兽,而且很有可能是二阶段心兽,就连身体都变成了心兽的工具,甚至有进一步器官化的风险。
病因绝不单纯是阅读障碍。
虽然没有找到内心最深处的病因,就算替他把书念了,获得老师和同学的认可,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。但作为医生,除了根治痼疾,缓解病痛也是银嘉的分内之事。
于是,银嘉跟随着陈皓的目光和阅读节奏,慢慢跟他一起朗读起来。并非是那种帮助他读书的朗读,而是完全接受他的节奏,同样缓慢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起来。
陈皓的早读情况跟其他孩子完全不同,因为其他孩子的速度他是跟不上的,就像一个被甩在后面的吊车尾。就像跑步时,其他人跑了三圈了,他半圈都没到,那种孤独感会侵蚀他。
可银嘉的诵读更像是稍微为他调整一下环境音,采用跟他相同的音色和缓慢节奏,让陈皓感觉到有人跟他一样在慢慢读着书。这虽然只是微小的心理暗示,但陪伴本来就是最好的治疗,没有人希望自己孤苦伶仃,无依无靠。
果然,没读几分钟后,在缓慢阅读声的暗示下,陈皓明显放松了下来,阅读节奏也变得快了一点。而他笔下的那只小老鼠,竟然出现了新的形态,放满了逃窜的步伐,停在了课文的夹缝间,小心抬起头来环顾四周,轻轻嗅着四周,仿佛是在寻找同类。
银嘉一边诵读着「两丶岸丶猿丶声丶啼丶不丶住,轻丶舟丶已丶过丶万丶重丶山」,一边思索起了另一个难题:如果控制陈皓跟云雨对话,单次只能两分半,不仅要考虑对话前后的动作衔接,还要趁没人的时候,这个条件太苛刻了。如果在治疗之后呢?恐怕心理质世界马上会关闭,那么云雨很有可能也会再次沉睡。
必须要在心理质世界内和云雨对话,并且不能引发精神动荡和裂痕。
就在银嘉一边思考对策,一边陪伴陈皓早读时,忽然响起了下课铃。这短短五分钟是孩子们进入正课前的小小休整。
然而,没有任何孩子站起身来,陈皓也没有站起来走去教室外休整或者去卫生间的打算,所有的孩子可以说坐得笔直,像是在等待什么到来。
接下来,班主任拿着自己的课本走进了教室,银嘉顿时觉得有些不一样。班主任不仅换下了刚才相对随意的便装,甚至穿上了跟孩子们一样的校服,甚至还画了淡淡的妆。
因为班主任的变化,使得这堂课顿时有了不同的意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