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一支车队在京城北方的官道上缓缓行驶。
车队不大,七八辆马车,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,看着像是寻常的商队,走了很远的路。赶车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,连马匹都像是被勒住了嘴,一声不吭。
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当先一辆车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车夫。
车夫身形大得吓人,坐在车辕上像一座小山,他手里的鞭子随意搭在膝上,也不甩,马匹却自己走着,走得稳稳当当。
只因这车夫的存在,马车便需两匹马才拖得动。
车队绕过昌平县城,往西折进一条岔道。
岔道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木却越来越密。松柏参天,遮住了月光,把路压得幽暗逼仄。不知走了多久,树木忽然向两边退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
月光下,一道巍峨的石牌坊横在路尽头。
五间六柱十一楼,汉白玉雕成,高达三丈。柱础上雕着龙纹,额枋上刻着祥云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冷白的光。
牌坊后面是一条漫长的神道,两侧立着狮子丶獬豸丶骆驼丶大象丶麒麟丶马,各两对,或立或蹲。再往后是武臣丶文臣丶勋臣各四尊,手持笏板,面容肃穆。
神道的尽头,是一座碑亭。碑亭后面,便是宁朝皇陵。
车队在牌坊前停下。
魁梧车夫回头对车里的人低声道:「乾爹,到了。」
车里的人缓缓说道:「再等等,现在还不能进。」
魁梧车夫嗯了一声:「要等到未时?」
车里的人随口道:「不必那么久。」
魁梧车夫用粗壮的手指挠了挠鬓角,没了盔甲的山牛不再肃穆威严,反倒显得有些憨厚:「齐家会照计划行事么?」
车里的内相对山牛的问题不厌其烦:「你可知,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与我司礼监这么多年?」
山牛想了想:「因为刑部丶大理寺丶都察院皆在齐家手中。」
内相靠在车壁上,轻轻掀开窗帘往皇陵的神道上看去,一眼望不到头:「如今陛下借陈迹这柄刀子撕开三法司,才能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,往后的三法司,便不是齐家的三法司了。」
山牛疑惑:「可齐陈两家向来一心,唇亡齿寒。」
内相哂笑道:「连父子都不能一心,齐陈两家又怎能一心?」
山牛恍然:「所以齐家把陈迹拖入局,使陈礼尊因亲避嫌,这是齐家最后一次掌握一言堂的机会?哪怕齐家猜测您要借他们的手除掉吴秀,也不会错失这次立威的机会……可为何是吴秀?」
内相笑了笑:「因为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啊,谁是掌印,谁便代表阉党。扳倒阉党乃是天下文人宿愿,虽然曾经欺负过他们的掌印太监是徐文和,但现在能扳倒另一个掌印太监,也足够他们雀跃一下了。」
山牛挠了挠头:「扳倒咱们就这么重要?」
内相耐心道:「你可知开国武勋注定被文官取代打压?」
山牛思索片刻:「因为脑子没文人聪明。」
内相笑着解释道:「因为建功立业的机会太少,而科举却每三年一次,武勋的官职得拿命换,文官却生生不息。牛儿啊,权从何来?权从人来。你有独当一面的门生故吏为你镇守冀州,冀州才是你的,别人在冀州施展不了的政令,你能施展,这便是你的权力。」
山牛哦了一声:「懂了,可这与扳倒咱们阉党有何关系。」
内相笑了笑:「天下有真才学的学生就那么多,大家也是要抢的。声望与权势越多,门下学生便越多,齐家一旦扳倒阉党,总会有血还没凉的寒门学子投入门下,齐家子是骨,寒门子是血,只要血还在流动,齐家一时半会儿就还倒不了。」
山牛下车,对车后面招了招手。
车队后面,金猪取下一袋水囊,一路小跑着送来,山牛接过水囊,自己抿了一口,仔细咂摸着水里的味道。
金猪看着山牛不乐意道:「我拿的水也能有毒?」
山牛瞥他一眼:「滚蛋。」
说罢,山牛将水囊递进车里:「乾爹喝口水吧。」
内相出神的望着皇陵深处:「不喝了,不渴。」
金猪迟疑许久,小心翼翼问道:「大人,这次陈迹和西风能不能活?」
内相坐在车里淡然道:「不知道,生火做饭去吧,还得在山下再等几个时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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