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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秩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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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周素年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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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
    躺在黑暗里,盯着天花板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很淡。照在墙上。像一条银色的线。

    掌心的疤在跳。一下。又一下。比刚才更快了。

    苏晚说的话在脑子里转。镜子是它的眼睛。它在看村子。看我。看噬口。看关着它那只手的空间。

    砸了没用。砍了会长。外婆没写怎么办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怎么办。

    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墙壁很凉。额头贴上去。

    然后我想到了我妈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手腕半夜会痒。她只知道指尖的黑线淡了一点。她不知道北坡有一面黑色的镜子在看着我们。她不知道后院枯井底下有东西在敲封口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    我妈叫周素年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是我后来从户口本上看到的。素,素净。年,过日子。一个很普通的名字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
    今天她心情不错。

    炒了三个菜。一个西红柿炒蛋,一个清炒时蔬,一个红烧肉。红烧肉是她拿手的,肥瘦相间,酱色裹着肉皮,筷子戳进去软烂得化开。她平时不怎么费功夫做三个菜,今天多做了一个。

    「今天什么日子?「我坐下来问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日子。「她把围裙解了,搭在椅背上。「就是想多做几个。「

    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有看我。她在盛饭。右手握着饭勺,黑色的纹路从袖口底下露出来,手腕那一截还是纯黑的,指尖那截比昨天又淡了一点。从深灰变成浅灰。像褪色的墨。

    她盛好饭递给我。我接过来。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。凉的。不是天气凉。是她指尖的温度。黑线蔓延到的地方,皮肤温度比正常低。

    她没有注意到。

    「多吃点。「她说。「瘦了。「

    「没瘦。「

    「瘦了。脸都尖了。「

    她坐下来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。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。嚼了两口。右手握着筷子的姿势没变过——食指和中指夹着筷身,拇指压着筷头,无名指抵着筷尾。黑线从手腕爬到指根,她弯曲手指的时候,那些纹路跟着皮肤一起皱起来,像乾裂的河床。

    我低头吃饭。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红烧肉确实好吃。酱汁拌饭能吃两碗。她看着我吃了两碗,没说话,起身又去盛了一碗。我没推。她也没说「别吃了够了「之类的话。就盛了,放在我面前。

    她自己也吃。吃得很慢。一块红烧肉分三口嚼。

    她吃完了。放下筷子。拿抹布擦了擦桌上的油渍。动作很熟练。从左往右擦。擦了两遍。

    「你爸以前也爱吃红烧肉。「她突然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看我。继续擦桌子。

    「肥的多放酱油,瘦的多放糖。他每次都要我多炖一会儿。说烂一点才入味。「

    她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。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。水冲过她的右手。黑线在水流下面没有变化。没有淡。没有退。

    「妈——「

    「吃完了把碗放水槽里。「她关了水龙头。扯了张纸巾擦手。「我去晾衣服。「

    她走了。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。一滴。两滴。

    我坐在桌边。筷子还捏在手里。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凉了,凝在碗壁上,暗红色的,像干掉的血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爸。一次都没有。十年了。我甚至不确定她还会不会想起这个人。

    但今天她提了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今天做了三个菜。也许是因为心情不错。也许她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我把碗放进水槽里。

    苏晚来了。

    她今天没带笔记本。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。袋子里装了几个苹果。红的。很亮。

    「我妈买的。「她把袋子放在桌上。「让我拿过来。「

    「你妈知道我家的?「

    「牛山村就这么大。谁不知道谁。「

    她坐下来。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两下,咬了一口。脆的。汁水溅出来一点,落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「你妈今天怎么样?「她问。

    「做了三个菜。心情不错。「

    苏晚点了点头。没说什么。又咬了一口苹果。

    我坐在她对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苹果上,落在她咬了一半的苹果上。果汁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我掌心底下的那个空间里还关着一只被嚼碎的黑色的手,如果不是我妈手腕上的黑线永远退不掉了——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上午。

    「昨晚睡得怎么样?「苏晚问。

    「还行。比前几天好。「

    她没再问。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。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「陈阳今天去北坡了。「她说。

    「又去了?「

    「嗯。他说要去看看那面镜子。「

    我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他一个人?「

    「他说一个人去就行。让你在家陪你妈。「

    我攥了攥拳头。掌心的疤没有跳。安静着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「他什么时候走的?「

    「早上六点。天没亮就走了。「

    六点。现在十点。

    苏晚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。红的。花的。被面在风里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
    「你妈呢?「

    「在厨房。「

    「她——「

    「不记得了。「

    苏晚没回头。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那个名字,「她说,「你问了没?「

    「还没。「

    「问吧。「

    她走了。苹果袋子留在桌上。剩了三个。她走之前把袋口折了两下,叠了个角,放在桌角。不歪不斜。

    我拿起一个苹果。在衣服上蹭了两下。咬了一口。没她咬得那么脆。也许是我力气没她大。

    碗放进水槽很久了。我妈什么时候洗的,我没注意。

    我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,她已经在洗第二遍了。

    「妈。「

    「嗯?「她没回头。

    「你叫什么名字?「

    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你问这个干什么?「

    「就是想知道。「

    她关了水龙头。转过身。看着我。眼神有点奇怪。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
    「周素年。「她说。「你连你妈叫什么都不知道了?「

    「知道。就是想听你说一遍。「

    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。然后转回去,重新打开水龙头。

    「吃饱了撑的。「

    水声又响起来了。碗碰碗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站在厨房门口。看着她的背影。她洗碗的姿势和早上擦桌子一样——从左到右。先碗里面,再碗外面。最后冲一下。放沥水架上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每次洗碗都从左边开始。她不知道自己擦桌子永远擦两遍。她不知道自己嚼红烧肉的时候会分三口。她不知道自己右手腕上的黑线在半夜会痒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我叫林烬。她知道我爱吃红烧肉。她知道我瘦了。她知道我睡不好。

    周素年。

    我记住了。

    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。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狗叫了两声。自行车骑过去,链条咔哒咔哒响。然后安静了。蝉又开始叫了——四月的蝉,不该叫的,但它就是叫了。

    我妈从屋里出来。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。走到院子里的晾衣绳旁边。一件一件往上挂。我的T恤。她的外套。两条毛巾。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旧毛衣,领口松了,她抻了抻,还是挂上去了。

    她挂衣服的时候哼了一首歌。调子很轻。断断续续的。听不清词。但旋律很熟。

    我小时候听过。

    她哼着歌挂完了所有衣服。把盆放在地上。拍了拍手。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「坐这儿晒太阳呢?「

    「嗯。「

    「别坐地上。凉。「

    「不凉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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