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数至三者,其序已定。不可逃,不可避,不可拒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,站在卫生间里,背靠着窗户。窗户关着,锁扣扣着,但玻璃是温的——从里面往外散的温。和刚才那条窗缝里吹进来的风一样的温。
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疤在跳。一下一下的,频率很快,和我的心跳不同步。
厨房里传来我妈的脚步声。她在收拾碗筷。锅碗瓢盆的声音,很正常,很日常。她什么都没听见。刚才窗缝里那个「一「,她没听见。苏晚发来的那些话,她不知道。
手机震了。苏晚又发了一条:
「你还在吗?」
我回:「在。」
「它停了吗?」
我侧耳听了一下。卫生间里很安静。窗户关着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「停了。」
「别开窗。「她说,「今天都别开。」
我没回。把手机揣进兜里,出了卫生间。
客厅里,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。看见我站在卫生间门口,皱了一下眉。
「你站那干嘛?」
「检查窗户。」
「检查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她没再问。把粥放在桌上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她的后背绷得很直——从祠堂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。走路的时候肩膀缩着,像在抵御什么。
我坐下来喝粥。手在抖,筷子碰在碗沿上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
右手心的疤没有停。一直在跳。一下一下的,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蠕动。不是疼——是一种痒。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想要破土而出。
我放下筷子。摊开右手,对着窗户的光看。
疤变了。
不是昨天那种简单的竖线了。边缘的弧度更明显,两端微微上翘。黑色的纹路比昨天深了一层——不是颜色变深,是纹路本身变得更复杂了。竖线的两侧多了几道细小的分叉,像根须,像血管。
我盯着那些分叉。
昨晚。三轮数数声。每一轮我的嘴唇都在动。我咬住了才没出声。但嘴唇动了——每一轮都动了。
闻数而接者,死。
李婶跟着数了三轮,死了。
我动了三轮嘴唇,疤就分叉了。
不是没事。是代价还没到。
我攥紧拳头。分叉的纹路在指缝里蠕动了一下,像活物。
我需要去北坡看看。
不是陈阳叫我去的——是我自己要去的。苏晚的笔记上写了「北坡之下,有物不眠「,村长说封山,陈阳说雾变了。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北坡出了事,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北坡到底怎么了。
我不知道。我必须知道。
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:「出来。村口。我要去北坡。」
她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没有问为什么。没有劝我别去。她知道我为什么。
苏晚已经在村口了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面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头发扎成马尾。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在虎口那道浅疤上慢慢地摩挲。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,眼圈发青,嘴唇乾裂。
她看见我来了,没打招呼。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眼——先看人,再看我的右手。
「你的手。「她说。
「什么?」
「你的手。给我看一下。」
我犹豫了一下。摊开右手。
苏晚低头盯着我的掌心。看了很久。
「分叉了。「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「嗯。」
「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「昨晚。「我说,「数数声之后。」
苏晚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虎口疤上停了一下,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摺叠的纸。很旧了,边缘发黄,摺痕处快要断裂。
她展开那张纸。
上面是手写的字。墨迹很淡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不是药方——是某种记录。字迹很小,很密,一行一行地排列着,像帐本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药书里夹着的。「苏晚说,「不是药方。是我外婆写的笔记。我昨晚翻药书的时候发现的,夹在撕掉那页的前面。」
她把纸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纸很薄,手指碰到的时候,右手心的疤跳了一下。
笔记的内容很短。只有几行字:
「壬申年秋,北坡雾起。雾中有影,影下有物。物不眠,夜夜数数。闻者入序,接者死。不闻者生。
陈家小子以刀触之,刀生黑纹。纹不可除。后陈家小子右手亦生黑纹,与刀同。
林家小子掌心生口。口中有刺,刺白如骨。口开时,影退三步。
二子皆入序。「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
陈家小子。以刀触之,刀生黑纹。后右手亦生黑纹。
陈阳。
林家小子。掌心生口。口中有刺,刺白如骨。口开时,影退三步。
我。
「这是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「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「壬申年。「苏晚说,「我查过了。上一个壬申年,是三十年前。」
三十年前。
我爸走的那一年。
我把那张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更小,更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:
「二子入序后第七日,雾至村中。第八日,封山。第九日,无人生还。」
我盯着这行字。
第七日。雾至村中。
今天是第几天?
数数声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。前天夜里,昨天夜里,今天早上——
第三天。
还有四天。
「苏晚。「我的声音很乾。
「嗯。」
「你外婆——」
「我外婆是壬申年那年走的。「苏晚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「不是病死的。是入序之后走的。」
她把纸从我手里拿回去,重新折好,塞进口袋。
「走吧。「她说。
陈阳在村口往北的山路上等我们。他没有穿军大衣,穿着那件灰色旧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左手扶着一棵树干。
「你们怎么来了?「他看见我们,皱了一下眉。
「我要去北坡。「我说。
「村长说——」
「我知道村长说了什么。「我打断他,「但雾变了。你巡山的时候看见了。我想亲眼看看。」
陈阳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我插在兜里的右手上,停了一秒。
「行。「他说。没有再劝。
我们三个人走在山路上。
雾比昨天更厚了。昨天中午的雾还能看见三米外的路,今天的雾只能看见脚尖。空气里有一股潮冷的土腥味,混着一种更淡的味道——矿物。像石头被碾碎后的粉末。
陈阳走在最前面。他没有带刀——不对,他带了。刀在卫衣里面,刀柄露出一截,上面缠着黑色的布条。
苏晚走在我旁边。她没说话。从村口到现在,一个字都没说。
山路上有脚印。不是我们的。是陈阳的——他说的「巡了一圈山脚「。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封山线的界碑那里,然后折回来。
但界碑那里,还有另一组脚印。
不是人的。
四趾。爪子。很大。比脸盆还大。从北坡方向延伸下来,到界碑那里停住了。没有回来的脚印。
它从北坡走下来,走到界碑,停了。然后呢?
「别看那个。「陈阳头也没回。
我收回目光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雾越来越浓。空气的温度在变化——一会儿冷,一会儿温。像走在两种气流的交界线上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界碑前面,大约十米的地方,雾停了。
不是散了。是停了。像一面墙。雾在界碑以内正常地飘着,界碑以外,雾凝固了。
凝固了。
像冰。但不是冰。它没有冰的透明度,没有冰的棱角。它是白色的,不透明的,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。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把整个北坡封在里面。
「我早上五点到的。「陈阳停下来,站在界碑旁边,「那时候还没有这个。雾只是比平时厚。我站在界碑这里往北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然后我听见了一声——很轻,像石头裂开的声音。然后雾就开始凝了。」
「凝了多久?」
「很快。不到一分钟。整面雾墙就成型了。」
我盯着那面雾墙。白色的,光滑的,安静的。但我知道它不安静——苏晚的笔记上写了,「雾中有影,影下有物」。
我要看。
我迈步往前走。
「林烬。「苏晚在身后叫我。
我没停。走到雾墙前面。伸手去摸。
温的。
表面光滑,指尖滑过去没有阻力。但按下去的时候,有一种微弱的弹性——不是固体的硬,也不是液体的软。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。
像皮肤。
我把脸凑近。额头几乎贴上了雾墙的表面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不是透过雾墙看见的。是雾墙本身在显示。
白色的雾墙内部,大约半米深的地方,有影子。
不是人的影子。
它们很大。比人大得多。轮廓模糊,像一团一团的墨水悬浮在白色的雾里。它们在动——缓慢的,沉重的,像在水底行走。有的停下来了,有的在翻滚,有的在收缩丶膨胀丶收缩丶膨胀,像在呼吸。
我数了一下。七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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