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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李向阳盯着照片,手开始发抖。
「这是————」他声音乾涩,「在向红厂试车的时候,去年十一月,在江边。」
那时「蛟龙—1」刚出样车,他和焦勇开车去江边做初步测试,选了个偏僻的河滩,周围根本没有居民。
怎么会有人拍到?而且,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闫淞接过照片,仔细看了看,脸色越来越冷。
「这是示威。」他沉声说,「对方在告诉你,他们随时都能盯着你,而且很早以前就开始了。」
李向阳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飞速回忆那天的情况,河滩很开阔,如果有人靠近,他们肯定能发现。除非————
「是从对岸拍的。」他忽然说,「对岸有片小树林,距离至少两百米。要用长焦镜头。」
闫淞点头,对老张说:「送信的小孩呢?能找到吗?」
「七八岁的样子,衣服破破烂烂,像是街上的流浪儿。」老张摇头,「给了信就跑了,追不上」
闫淞拿起门卫室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「老陈,是我。有情况,你过来一下。」
十分钟后,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门卫室,他个子不高,长相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
但眼神很锐利,闫淞介绍:「这是安全部门的陈同志,一直在暗中调查张文斌那条线。」
陈同志点点头,接过照片仔细看。他又拿起信封,对着光看了看封口,闻了闻味道。
「普通信封,街上随便都能买到。」他说,「字迹是右手写的,但故意改了笔锋,看不出真实笔迹。」
他看向李向阳:「李工,这张照片,除了你和焦勇,还有谁知道?」
「当时就我们两个。」李向阳回忆,「连厂里的人都不知道具体测试地点。我们怕试车出问题,专门选了偏僻地方。」
「那就是说,对方不仅跟踪你们,还预判了你们的行动。」陈同志语气平静,但话里的内容让人发寒,「这需要相当强的侦查能力。」
他把照片装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。
「我会去查那个小孩。李工,你最近尽量不要单独外出。如果发现异常,立刻联系我们。」
陈同志留下一个电话号码,匆匆离开,这一夜,李向阳又没睡好,他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,那张照片反覆出现在眼前。
对方到底想干什么?如果只是想威胁,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谈条件?为什么要用这种迁回的方式?
还有那行字:「技术不错,但路还长。」
像是在评价,又像是在警告,凌晨三点,李向阳忽然坐起身,他打开台灯,从抽屉里拿出王专家给的笔记,翻到实时系统设计那部分。
如果对方的目的是破坏项目,那么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?让车出事故,而要制造事故,最好的切入点就是控制系统。
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一那批问题零件,会不会只是烟雾弹?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他越想越有可能。对方既然能拍到测试照片,说明对车辆的动态很了解。
如果他们能在控制系统上做手脚,在关键时刻引发故障————
李向阳披上衣服,走出宿舍。
夜深人静,研究所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他快步走向实验室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打开实验室的门,他直奔存放元器件的柜子。
柜子里整齐码放着各种盒子,标签上写着型号丶批次丶入库日期。
李向阳一盒一盒地检查,电阻丶电容丶二极体,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,他拿起一盒8051单片机0
这是控制系统的核心,负责整个混动逻辑的运算,盒子是原厂包装,封条完好,他拆开一盒,取出五片晶片。
在灯光下,晶片封装是标准的双列直插式,引脚整齐,表面光滑。
李向阳找来放大镜。
他一片一片地看,从封装材质到引脚镀层,再到雷射刻字。前两片看起来很正常,刻字清晰,深浅一致。
第三片,当他用放大镜观察晶片表面的雷射刻字时,发现了异样。
字体的边缘,有一丝极细微的毛刺。
正常雷射刻字应该边缘光滑,这是雷射瞬间气化材料形成的,但这片晶片上的字,边缘有重影,像是被二次加工过。
李向阳心里一紧,他找来万用表,调到电阻档,按照数据手册上的引脚定义,他一片一片地测试。
第一片,正常。
第二片,正常。
第三片:当表笔接触到第30号引脚和相邻的31号引脚时,万用表的指针微微摆动。
李向阳屏住呼吸,正常情况,这两个引脚之间应该是高阻抗,至少几兆欧姆。但现在,读数只有几百欧。
他换了台数字万用表,确认结果,短路,虽然不严重,但确实存在漏电。
他又测试了第四片丶第五片,第五片也有类似问题,只是短路的引脚不同,是第12脚和第13脚之间。
李向阳把这两片问题晶片单独放在一边,这不是偶然,这是人为的。
他立刻给闫淞宿舍打电话,铃声响了七八声,终于被接起。
「闫组长,是我。」李向阳声音急促,「实验室,有重大发现。您最好现在过来。」
二十分钟后,闫淞丶刘启明丶苏晴都赶到了,时间已是凌晨四点。
「你是说,这些晶片被动了手脚?」闫淞看着那两片问题晶片,脸色铁青。
「对。」李向阳指着放大镜下的刻字,「他们重新打磨了表面,重新雷射刻字,让晶片看起来和正品一样,但内部很可能被篡改了,或者植入了什么东西。」
「能检测出来吗?」苏晴问。
「需要专门的设备。」刘启明面色凝重,「我们所有X光机,但解析度不够。要切片做电镜分析,或者用专门的晶片测试仪。」
「那就送检。」闫淞果断地说,「明天一早,我亲自送到成都,电子部在那里有个检测中心,有这套设备。」
「那量产怎么办?」赵工问,「控制板还做不做?」
所有人都看向李向阳,他沉默了几秒。
「暂停。」他说得很艰难,但很坚定,「所有用到这批8051的控制板,全部暂停,用回原来的Z80方案。」
「可是Z80性能不够————」刘启明想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李向阳打断他,「但至少安全,Z80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板子,每块晶片都经过测试,这批8051,我们不知道里面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。」
这个决定意味着,混动系统的研发进度要大大推迟,Z80是八位处理器,主频低,计算能力有限,无法实现复杂的能量管理算法。
但没有人反对,安全面前,进度必须让步。
天亮时,闫淞带着问题晶片出发去成都,李向阳留在所里,组织人手对仓库里所有外购元器件进行全面排查。
一天下来,又发现几个问题:一批稳压晶片的耐压值低于标称;一些电容的容量偏差严重超标;还有几块存储器晶片,上电测试时偶尔会出现数据错乱。
虽然不像8051那样被恶意篡改,但显然也不是合格品。
「采购渠道要彻底清理。」李向阳在晚饭时对苏晴说,「以后的关键元器件,必须从正规渠道找。哪怕贵一点。」
苏晴递过来一份文件:「我已经整理了清单。这是国内几家大厂的供应商,我都联系过了,他们能提供军品级的元器件,但价格要高30%到50%。」
李向阳接过清单,看着那些数字,心头沉重。
「你知道钱老说的那笔研究款,什么时候能到吗?」
苏晴摇头:「财务科说还在走流程,最快也要下个月。」
李向阳叹了口气。
「高就高吧。安全第一。」
晚饭后,李向阳去招待所看了师傅。
陈天磊的气色好了些,但眉间的忧虑还在,静姐正在给他削苹果,见他来了,连忙让座。
「向阳,今天我和你金姐商量了。」陈天磊开口,「我们想回去,老在这住着,给你添麻烦,也不是个事儿。」
「师傅,您这说的什么话?」李向阳在床边坐下,「您就安心住着,厂子的事,我已经在想办法了。」
其实他还没什么具体方案,但话得这么说。
「我知道你忙,压力大。」陈天磊握住他的手,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很粗糙,但很温暖,「昨天我在院里散步,看见你们实验室亮灯到后半夜,向阳,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」
「我晓得。」
「向红厂那边————」陈天磊欲言又止。
李向阳说,「您放心,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。」
从招待所出来,李向阳在研究所里慢慢走着,夏夜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息,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,夜班的工人还在忙碌。
这个他奋斗了一年多的地方,正慢慢走上正轨,虽然暗处有黑手,虽然前路有荆棘,但他相信,只要坚持走下去,总能见到光。
走进办公楼,他看见苏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犹豫了一下,他敲了敲门。
「请进。」
苏晴正在整理资料,桌上铺满了文件和图纸,看见李向阳,她笑了笑:「还没休息啊?」
「你不也没休息。」李向阳在对面坐下,「在忙什么?」
「整理王专家讲的内容,准备做成培训材料。」苏晴揉了揉手腕,「这么好的知识,不能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。要让所里所有技术员都能学到。」
「辛苦你了。」
「不辛苦。」苏晴放下笔,「其实我觉得,这次的事虽然麻烦,但也是好事。」
「好事?」
「让我们看到自己的不足。」苏晴认真地说,「以前总觉得,能把车造出来就行。现在明白,造出来只是第一步。要造得可靠,造得安全,造得经得起考验,这才是真本事。」
李向阳点点头,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。
「对了。」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「今天到的,你的信。」
李向阳接过信封,看到字迹时愣了一下。
是张四海的笔迹,他连忙拆开。
信不长,张四海在信里说,他已经调到省工业厅了,分管装备制造,向红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,已经在协调。
最后他提醒李向阳注意安全:「有人在打听你,来者不善。」
信的末尾,张四海写了一个电话号码:有事打这个电话,每周六晚上八点,我在。
李向阳把信小心收好,心里踏实了一些,至少,他不是完全孤立无援。
「你师傅那边,有什么打算?」苏晴问。
「我想让他们留在重庆。」李向阳说,「所里不是缺有经验的老师傅吗?我师傅搞了一辈子机械,金姐也是教师出身,应该都能帮上忙。」
「这主意挺好的。」苏晴想了想,「就是不知道闫组长会不会同意。」
「我去说。」
又聊了一会,李向阳才离开。
走出办公楼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,夜色静谧,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机器声。
他知道暗处的眼睛可能还在盯着,但没关系,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,而他要做的,就是守护这片阵地,一寸也不退。
回到宿舍,李向阳又拿出张四海的信看了一遍,然后,他翻开王专家给的笔记,在台灯下认真地读了起来。
窗外的月光,静静地洒在书页上,夜还长,但天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