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国光的船在吕宋马尼拉港靠岸时,港内已泊着数艘通政快船,旗号杂乱。
前来迎接的,是前南洋通政署主司丶现任吕宋大使馆主司的张宣。
两人在码头上见了礼,张宣神色间带着些复杂,既恭敬,又不甚热络。
原因也很简单,在王国光来之前,他是负责马尼拉民政事务的负责人。
张宣并不是恋权。
相反,这些年来,马尼拉的问题日益复杂,他已经支应不过来了,是张宣主动上奏朝廷,请求派遣得力官员来的。
张宣只是有些焦虑,担心王国光无法胜任马尼拉的政务,又担心自己和王国光处理不好关系,毕竞他这个大使馆主司,还有协调当地土华关系的职责。
万一来个不好相处的,那日后的工作就难开展了。
张宣引着他往城内官署走,边走边说道:「王太傅一路辛苦。」
「楚王府还在修葺,暂且委屈您在大使馆衙门住几日。」
王国光点头,目光却扫过码头货栈。
那里堆着成箱的香料丶锡锭,几伙商人正与税吏争执着什么,言语间夹着闽南话丶粤语,还有生硬的官话。
他脚步未停,只问:「港内商船,近来可有异常?」
张宣顿了顿:「自南洋通政署改制以来,往来商船多了三成,缴税丶抽分都按新章办。只是……」「只是什么?」
张宣压低声音:「有些商人,缴税倒是痛快,却总想插手港务。」
「上月有福建海商联名上书,求设「商董会』,说是协助港务丶平抑市价。下官压着没报。」王国光没接话。
二人进了大使馆衙门,堂上已备了茶。
张宣屏退左右,这才将一叠文书推过来。
「这是马尼拉附近土人部落的近况。」张宣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,「沿海这三部,早年归附,如今却常与汉民争田争渔。山里还有几股不服王化的,偶尔下山劫掠商队。」
「下官曾经施以钱帛招抚,但是屡有反覆。」
王国光翻看着文书,目光落在「丁户册」上:「这些部落,户丁可曾编册?」
「编过,但数目不准。土酋常虚报人数,多领赏赐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王国光放下文书,「明日传令,让沿海三部酋长来见。告诉他们,朝廷要重编户丁,按户授田,田册入官。愿从者,田亩免税三年,子弟可入官学读汉书。」
他顿了顿:「吕宋都司新调来的那个火器营,到了吗?」
张宣心头一跳:「到了,驻在城外十里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三日后,三部酋长战战兢兢进了楚王府的公衙。
王国光没设宴,只在大堂上摆了张吕宋全图。
他指着沿海几处:「这几片地,划给你们三部。朝廷派人勘界,立碑为记。户丁三日内报齐,每户授田二十亩,种子官给。」
「但有三条:一,田不得私卖;二,子弟年满十岁须入官学;三,部落私刑尽废,讼狱皆由楚王府的公衙断。」
一酋长嚅嗫:「那渔场?」
「渔场按界,汉民土民皆可捕鱼,但需领牌缴税。」
王国光看向他问道:「有异议?」
那酋长被他目光一刺,低下头去。
事情办得出奇顺利。
十日内,三部户丁册齐,界碑立定。
王国光又从从福建招来的老农中抽调几人,教土人种稻。
有户土人子弟进了官学,领到笔墨时手足无措,老父在衙门外磕了三个头。
张宣冷眼看着,心里却不得不服。
这套招数,中原从秦汉就开始用了,其实这就是大明官员常见的抚恤流民的手段,一点都没有新意。可越是这种工作,越是能看出官员的管理水平。
张宣也想要这么做,但是自己的经验不足,也没有足够的手腕,始终推动不下去。
王国光不是简单的布置,而是多方协同,工作都拆解下去,由人分步推动,遇到难处他又能迅速点名处理方法。
这就是王国光积攒的施政经验发挥的作用,他知道这些工作中的难处,也知道哪里容易被胥吏钻空子,更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,会用什么办法反抗。
这些说难不难,但是经验难得。
土人方定,商人又起。
那福建海商首领姓陈,名彰,在马尼拉经营二十年,船队遍及南洋。
他再度递帖求见,这回直接呈了「商董会章程」,洋洋洒洒十余条,说是要「助朝廷理商安民」。其中主要内容,是仿效倭国坍港,在马尼拉组建华商会。
这些商人还希望能成立票号,发行银票,只不过大明现在对银票看得紧,需要户部备案,所以当地商人也希望王国光帮着运作。
这些商人还「主动」承担港口管理工作,甚至提出「愿意」帮助市舶司代徵税款!
王国光在后堂见了他。
陈彰四十余岁,绸衫玉带,说话时总带着笑。
陈彰将章程推前说道:「王太傅新到,诸事繁杂。小人等久居吕宋,熟悉商情民情,愿效绵力。」王国光将陈彰呈上的商董会章程扣下,没批,也没退。
三日后,马尼拉市舶司贴出告示:
「即日起,凡进出港商船,泊位抽签定序,市舶司主理,旁人不得干预。装卸货时限丶泊费细则另发。」
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「有异议者,可至楚王府的公衙具状呈请。」
没人去呈请。
陈彰手下几个大商人聚在货栈里商议。
「这新来的王太傅,手段了得。」
「章程直接压了,话都不让说全。」
「泊位抽签,抽到偏位,一耽搁就是三五天,这损耗谁担?」
正说着,外头跑进来一个帐房,气喘吁吁:
「东家,税吏上门了,说要查去年往暹罗那批檀香的帐。」
陈彰脸色一沉。
那批檀香,走的是「双帐」,明帐报的是普通香料,暗帐记的才是檀香实价,中间差着三成税银。这事做得隐秘,税吏往日都是打点好的,今日却直接上门。
「领他们去帐房,拿明帐。」陈彰吩咐。
帐房苦着脸:「来的不是平日那位,是生面孔,还带了两个书办,说要核验原始货单丶船契。」陈彰起身往外走。
税吏已在帐房坐着,三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吏服,面前摊开一本空白册子。
「陈老板,奉上命,核验去岁南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