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捏着《乐府新报》,头版的新闻,是内阁明发上谕:「准苏泽《请厘定奴籍疏》,诏令江南诸府严查私蓄奴工。」
顾宪成看到这个新闻,喜到直接站了起来!
「太好了!」
顾宪成这个突然的举动,惊扰了房间中其他认真备课的教师,顾宪成连忙道歉,夹着报纸离开了房间。
困扰他多日的一块巨石,终于搬开了!
困扰顾宪成的,还是江南造船厂的事情。
江南造船厂在太仓刘家港的滩涂上已初具雏形,蒸汽轮机的模型已经制作完毕,设计图草案已经完工。
可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!
顾宪成现在最缺的,就是熟练的工匠!
造船非比寻常,更何况顾宪成是要造蒸汽船。
龙骨铺设丶轮机安装,样样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大批壮劳力。
太仓本地渔民虽多,却不通匠作,高价去松江丶苏杭挖人?
且不说成本高昂,江南的熟练工匠,不都是掌握在士绅豪强手里?他们很多都是世代为奴匠,自己花钱也招募不到。
可没想到,转机来的这么快!
在建工学校司业的公房中,沈鲤看着顾宪成的假条,眉头紧蹙。
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下属。
顾宪成并非什么建工人才,相关铁路和机械课程,都是照本宣科。
可偏偏他这个人,讲课很得到学生欢迎。
沈鲤旁听过顾宪成的课。
他虽然会按照教学进度,教授蒸汽机和铁路的知识,但是他照着教案讲完这些之后,往往会给讲授一些铁路运营的故事。
顾宪成还会讲授一些管理上的知识,他这一套所谓的「管理学」,才是学生追捧的内容。
可虽然不喜欢,沈鲤也承认,顾宪成对人心把握非常敏锐,他讲的很多东西,确实也是有用的。
如果只是教学,沈鲤也不会如此不喜欢顾宪成,毕竟顾宪成好歹是读书人,建工学校很多教师水平还不如他。
让沈鲤头疼的的地方,是顾宪成根本不把心思用在教学上!
「说吧,这次又是什么理由?」
顾宪成装作悲伤说道:「家中有长者去世,属下要归乡参加葬礼。」
沈鲤恨不得当场撕掉顾宪成的请假条,谁不知道你们顾氏是江南望族?
顾宪成家中的长者不要太多,如果每个人去世他都请假,这一年就不要工作了!
沈鲤想到「苏党」的一次聚会,苏泽曾经关照自己,尽量满足顾宪成的请假,沈鲤压下了怒火,同意了顾宪成的假条。
不过沈鲤还是叮嘱他快去快回,顾宪成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。
紧接着,顾宪成乘坐火车抵达直沽,买了最快的船,南下江南!
等到了太仓,顾宪成立刻找了高攀龙。
顾宪成要留在京师,利用建工学校教师的身份网罗高技术人才,负责江南造船厂日常工作的就是他的同乡好友高攀龙了。
高攀龙见到顾宪成十分的惊喜,前几日他刚刚写信,向顾宪成抱怨了工匠和劳工数量不足的问题,没想到顾宪成这么快就赶来了。
「叔时兄(顾宪成字),你是有了解决人工问题的良方了吗?」
顾宪成立刻说道:「正是如此!这次南下,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来!这次苏检正可是帮了大忙!」
听到苏检正三个字,高攀龙连忙说道:「叔时兄,难道你拜入苏检正门下了?」
顾宪成看了一眼好友道:「苏检正什么身份?我不过是一个二等学官,苏检正都不知道我名字,哪有资格加入苏党啊。」
这下子高攀龙迷糊了,「那?」
顾宪成拿出报纸道:「你看到了吧,苏检正这份奏疏?
高攀龙点头说道:「此时前几日就已经传回江南,如今整个江南都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,可我们江南造船厂又没有奴工,和我们何干啊?」
顾宪成说道:「怎么和我们无关?云从兄(高攀龙字),你不是写信说造船厂缺人吗?这不就是人手吗?」
「招募被释放的奴工!?」
顾宪成点头说道:「是啊!云从兄,你想啊,若是没有一技之长的,肯定不会脱籍,想要主动脱籍的,肯定是有本事的。」
高攀龙恍然大悟。
顾宪成又说道:「更妙的是,此刻招纳这些义民」,名正言顺!」
「响应朝廷善政,安置脱籍良民,为国培育新工!」
「松江府那位衷贞吉知府,正愁如何安置徐家工厂释放的大批奴工以彰显政绩,我们这是替他分忧!」
「苏州府周顺昌知府,巴不得我们这厂子立起来压松江一头,正好以此为由,向他再讨些地皮丶税赋的便利!」
高攀龙听得心潮起伏,但仍有一丝文人的顾虑:「话虽如此,可工钱——————」
顾宪成说道:「比照松江棉纺厂普通雇工,减成!包食宿!告诉他们,做得好,有技工等级,工钱能涨,甚至有进建工学院深造的指望!」
这下子高攀龙惊了,他疑惑的问道:「叔时兄,为什么还要减工钱?」
顾宪成笑道:「普通江南士绅的工厂,此时是不会雇佣这些被释放奴工的。」
高攀龙想了想,立刻点头。
对于这些政策,江南的士绅是不服的。
但碍于大势,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。
拒绝接受这些奴工,就是这些江南士绅的反抗。
你朝廷不是要释放奴工吗?
那这些释放的奴工,找不到工作,你官府要怎么办?
你官府总不能一直养着他们吧?
你们这些奴工不是闹事吗?闹完事,如果没工作,那剩下的奴工还敢闹事吗?
顾宪成的估计不错,如今但凡是江南士绅开办的工厂,都拒绝招募这些新释放的奴工。
江南造船厂愿意接受这些奴工,已经是帮了官府大忙了,而这些奴工有了工作,还能包吃包住,没有后顾之忧,肯定不会为了工钱多少议价。
果然和顾宪成所料一样。
他手持忍工学院教职的腰牌,带着高攀龙直奔松江府衙。
松江知府衷贞吉,已经因为奴工问题而焦头烂额了。
自己都献了加入苏党的投名状了,怎么苏党还不拉自己一手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