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之也抬起手,用手势回应着他,一边侧头跟沈屿解释:「我问他,为什么不申请换一副合适的义腿,这个型号太小了,行动不方便。他说前线物资紧张,新的装备要先紧着作战的战士。」
男孩又对着沈屿的方向,比了个好奇的手势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「他问你,是不是也是从圣城里逃出来的。」林渡之翻译道。
沈屿看着男孩眼里的光,轻轻摇了摇头。
男孩愣了一下,随即挠了挠头,对着两人又比了个再见的手势,就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,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活。
林渡之看着男孩小小的背影,声音渐渐沉了下来。
「你知道吗?沾尘被归零者奉为唯一的真神,那枚植入大脑的神经晶片,就是他们入教的『天启信标』。
他们说,只有接入了信标,共享了真神的意志,才算得上是合格的『信士』,才能进入永恒的神国。
所谓的思维和记忆共享,就是让所有信士的思想,都和真神沾尘完全统一,不允许有半分偏离,不允许有半分属于自己的念头。」
她转头看向沈屿:「可沾尘没法强行扭曲所有人的本心。这七百多年里,无数一出生就被植入信标丶从小被教导着信奉真神的人,终究还是生出了质疑。
他们会想,为什么人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?为什么独立的灵魂,就是对真神的亵渎?为什么人活着,要变成千万个一模一样的影子?」
「可你的念头一动,真神就全知道了。在归零者的教义里,质疑真神,就是叛教,就是异端,是比我们这些外面的『叛神者』更不可饶恕的罪孽。
他们不会给你申辩的机会,只会把你当众『净化』,用来警示其他信士,让他们不敢再有半分异心。」
「讽刺的是,思维共享是把双刃剑,质疑者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下场。一部分生出异心的人,都选择了认命等死,而另一些人,则是拼了命也要逃出来。
可从归零者掌控的圣城逃到这片废土,千难万险,路上要躲过护教团的层层追杀,能活下来的,只有千分之一,甚至万分之一的人。」
「两百年前,沾尘的护教者们升级了信标晶片,加了『叛教惩戒』的禁制。一旦逃亡者拆掉晶片,脱离真神的感召,大脑就会遭受不可逆的永久损伤。
大部分人会失去语言能力,有的人会失去肢体控制能力,有的人甚至会直接半身瘫痪。」
林渡之的目光扫过帐篷里那些沉默的身影:「可即便如此,每一个拼了命逃到这里的人,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拆掉那枚晶片。
因为他们终于懂了,什么是自我,什么是独立的灵魂,什么是只属于自己的丶不该被任何人剥夺的思想和人格。」
「而那些被派来的间谍,哪怕一开始抱着必死的决心,当他们看到这些人,看到这些人为了守住自己的灵魂,宁愿变成残疾丶变成哑巴,也要脱离所谓的『神之国度』,没有一个不动容的,没有一个不质疑自己的选择。」
她转过头,看着沈屿,一字一句地说:「因为在沾尘的狂热信士眼里,从来没有『感化』和『宽恕』,他们不需要迷途知返的羔羊,只需要绝对顺从的信士。
所有的反对者,所有的异端,所有的异教徒,在他们眼里,都只配被从物理上彻底消灭,就像清理掉玷污神国的尘埃一样。」
说完,林渡之再次朝着沈屿伸出了手,她的目光郑重,直直地看着沈屿的眼睛。
「沈屿,你是个很强的战士,也是个守住了自己灵魂的人。你能帮助我们吗?
帮我们这些还在挣扎的人,守住这最后一片不被归零者掌控的土地,帮我们守住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。」